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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和岛采访滕泰院长:大分化时代,我们怎么办?

来源:正和岛发布时间:2022-08-08
来 源:正和岛(zhenghedao)
采 编:曹雨欣、雪阳 
 
01 原来的路为何走不通了?
 
问:您对中国经济的研究常常以美国为参照,那么您会关注其他国家发展可借鉴的经验吗?比如与我们文化背景更相似的日、韩、新加坡,制度相似的俄罗斯、越南,或者实现了共同富裕的北欧国家。
 
滕泰:大国经济和小国经济是不同的模型。当前全球经济增长的80%来自于中国和美国,只有美国的市场可以和中国的市场相比。当然我们也可以借鉴其他国家的经验和教训,比如从发展道路上来看,在上世纪80年代,日本非常重视产业政策和基建投资,但后来产业政策失效,基建投资也变成低效率的代名词,而那段时间被称为“失去的20年”。
 
至于共同富裕,中国一定会走中国特色的共同富裕道路,我们很难学习欧洲那些国家的模式。因为他们的资本原始积累是在殖民掠夺的基础上完成的,中国的崛起是和平崛起,没有掠夺海外的贸易,靠的是内部积累。未来我们的共同富裕之路也一定会走中国特色的共同富裕之路。
 
问:所以没有一个国家的发展路径具有很强的参考价值,我们只能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滕泰:是的。
 
问:2013年您写了《大周期》,在今年新书《深度转型》中提出现在是一个大分化时代,原来的增长模式已经不可持续,继续靠投资驱动会出现严峻的问题,请您再展开讲一下。
 
滕泰:如果我国经济近一两年不能够完成经济增长动力的转型,那么会遇到很大的问题。
 
投资推动的发展模式不可持续性,在2021年表现得非常明显:
 
第一,从乘数效应看,北方很多省份一块钱的投资居然产生不了一块钱的GDP。但据有关学者测算,在农村一块钱的消费可以产生5倍的消费乘数效应,在城市可以产生3倍以上的消费乘数效应。
 
第二,从微观效应看,很多投资都是亏损的。去年高速公路收支差额7000多亿,200多个民用机场大部分是亏损的,还有2000多个特色小镇80%都是亏损甚至闲置的。
 
第三,从宏观上看,投资已经严重过剩。去年我国投资总额是55万亿,GDP是114万亿,投资占GDP的比重是48%,而欧洲、美国、日本都处于20%左右比较健康的水平;发展中国家比如印度,投资比重也只有27%左右。假设十年后我国GDP是150万亿,投资额占20%到25%,那就是30到40万亿元,所以我们的投资额未来要降到三、四十万亿才是合理的。如果未来每年投资额和GDP一样增长5%,10年后投资额就达到85万亿,难道去月亮上修长城吗?
 
因此,再靠基建来推动经济增长的模式已经不行了。投资额下降,出口又遭遇贸易保护主义,未来经济主要靠消费来驱动。
 
怎么完成向消费驱动的转型呢?如果居民收入增速下滑,消费高增长从哪里来?所以整个经济决策观念需要转型,过去投资驱动型的财政政策要变成收入转移型的财政政策。以前政府将税收用于投资,以后应该用于给中低收入者转移支付、发补贴,以及建立健全社会保障体系。货币政策也要转型,从以前支持基建投资、企业投资,变成支持消费、降低融资成本、降利率刺激消费。
 
问:您提到了创新会带来破坏性创造,不过主要还是强调两方面:“第一是要供给侧改革解放生产力,第二新供给创造新需求”。那么我们需要为创新的破坏性后果做好准备吗?
 
滕泰:在我的新供给经济学理论中,有专门论述过这个话题,新供给替代老供给的过程应该是先立后破。在乔布斯生产苹果手机之前并没有人先把诺基亚、爱立信关掉,先造成许多人失业再推出新的手机产品。乔布斯创造苹果手机,创造了巨大的新的消费需求,而后诺基亚、爱立信这些老式手机才逐渐消失在市场;并且苹果手机不仅创造了对自身的需求,还带动了产业链千万家企业的繁荣。
 
在新旧替代的过程中是先有新供给的产生,后有老供给的退出,破坏性相对较小;但是如果把它们搞反了就会产生严重的破坏性。现实中,有的部门和地方机械地理解这个问题,在中央提倡“去产能”的时候,觉得哪些企业是过剩产能就直接关掉,造成了经济损失和失业。所以我认为新旧更替一定要尊重市场的力量,尊重企业家精神,绝对不能先人为地关闭自己认为是供给过剩的产业,要尊重先立后破的产业更新逻辑。
 
在深化改革当中要先破后立,这里破的是什么?破的不是供给老化的企业,而是那些供给约束、管制政策、影响新供给产生的制度,只有突破供给约束堵点,把那些不必要的管制、专营权都破除掉,新供给依靠市场创新的力量涌现出来。
 
问:如此看来,新供给主义经济学的有关思想已经逐渐渗透在经济改革措施里。还请您用更加概述、通俗的语言讲一讲,新供给到底“新”在哪里?
 
滕泰:任何一个产业都有新供给和老供给,比如智能手机相对于数字机而言是新供给,新能源汽车相对于燃油车是新供给。
 
产业革命不断地往前走,经济增长的前景不在老供给结构,而在于企业家通过创新不断推出的新产品、新业态、新场景、新体验里,这些新供给会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提高我们的生活质量,带来新的经济增长。
 
此外,政府可以解除供给约束,减少供给抑制让新供给来替代老供给。什么是市场化的供给侧改革?
第一,减税降费,降低社会的运行成本。
第二,释放五大生产要素的供给约束,让土地、资本、劳动、技术、管理等财富的源泉充分涌流。
第三,放松各个行业的不必要的管制和专营权。
第四,让新供给创造新需求。
 
不过,在落地中央关于供给侧改革的相关政策时,一些地方政府会选择性地执行一些对自己有利的政策。我们需要政府从上到下都贯彻总书记说的“改革是刀刃向内”,要改变生产关系、解放生产力,才是真正的供给侧改革;应该少去干预企业,刀刃向外、干预企业的活动,都不是改革。
 
问:到底怎么判断一个新事物是不是新供给?
 
滕泰:判断一个新事物能不能成为新供给,第一是要能受到消费者的欢迎,第二是要能创造N倍的新需求。
 
新供给包括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新体验、新商业模式,比如互联网、智能手机、共享单车、网约车。一旦受到消费者的欢迎,这些技术、产品、场景、模式能卖得出去,它就是新供给。
 
此外,新供给能够创造几倍的新需求,如果只产生0.5倍的需求,那就是供给老化,或者供给过剩。以苹果手机为例,它推出来以后,不但手机卖得很好,还带动了消费者对很多APP的需求。
 
02 大分化时代,转型关键点也变了
 
问:您提到的新供给思想是一种新的思维方式,很多专家也强调创新是企业家精神的重要内涵之一。
 
滕泰:对,新供给经济学的学术传承主要来自于熊彼特理论。经济学家熊彼特非常强调创新,用创新来解释经济增长。他认为如果没有创新,经济在原有的结构上,仅仅是原地踏步,所以过去一千年的农业社会可以说没有经济增长。关于创新,他提了五种模式,我们新供给主义经济学的新场景、新产品、新技术、新体验、新商业模式与之一脉相承。
 
问:熊彼特认为企业家主导的创新对于经济发展具有重要作用,是企业家把生产要素、生产条件的新组合引入生产体系,大大提高社会的劳动生产率。但个人的灵光一现具有偶然性,如何让创新有更多的必然性,如雨后春笋一样不断涌现?
 
滕泰:目前,我国有很多人才,也有很多资金等要素资源,既需要企业家把这些资源组合起来,也需要政府创造好的环境。增加创新的必然性主要在于打造良好的营商环境,推动放管服改革,但归根结底还是靠个人的积极性和创造性。
 
企业想做出创新,就要掌握人们创造性思维的规律。
 
物质生产活动的投入产出关系是线性的,比如农业生产里,种一颗籽就发一颗芽;工业生产不用遵循动植物的生长时间和繁殖时间,但它的投入和产出关系也是线性的。创新活动则不一样,它来源于人们的创造性思维,如果严格要求李白朝九晚五,他不一定能创作出诗,让他喝一顿酒反而会创造出好几首诗来。对企业家来说,管理员工做研发、写程序也是一样,可能很多团队都研发游戏,只有少数团队能研发出来王者荣耀这样的爆款,其他人的劳动业务都是无效投入,都不创造价值。所以要创造软环境,提供足够的创作性要素。比如要做文化娱乐的产品,那么相关的文化素材、软资源就要准备好。
 
总之,创新是一种软价值的创造,它与物质生产的规律不一样,企业家们需要把握它的规律。
 
问:经济发展的关键在于企业的创新,企业家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在周期转变和经济深度转型过程中,您认为企业家应如何应对,又可以发挥什么作用?
 
滕泰:首先,企业家要看清大势,认清当时的宏观格局。现在是一个大分化的时代,不仅是东方与西方经济的大分化,还有产业分化、区域分化、收入分化,在这个分化格局当中,企业找准自己的位置很重要。假设你处于房地产开发或基建行业,它未来可能是低增长甚至是负增长,产业的蛋糕增长越来越小,而新能源等产业的蛋糕越来越大,那么很多企业必然会面临转型。所以要看清大势,选对方向。
 
其次,企业家要知道,我们已经进入新的发展阶段,人们的需要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人们需要的是什么呢?是美好生活需要。人们要穿衣服,不仅是为了挡风遮雨,还有对款式、品牌、文化、设计的需要;人们出门要开汽车,不仅仅是为了跑得快,更为了环保、时尚、智能化等需求。如果在满足基本物质需要的老供给红海里面挣扎,只想办法降低物料成本、人工成本等,企业很难有新出路。只有提高研发投入,创造新产品、新场景、新体验等软价值,引领和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满足人们的美好生活需要,才能开拓新市场。
 
如何创造软价值,这是所有企业接下来转型的关键点。
 
很多企业不敢投入大量资金做研发,因为研发的投入产出关系是不确定的。比如木桌制造商如果投入资金够买木料,一定会做出来桌子,二者是线性对应的关系。但是资金投入研发的话,可能投入一千万、一个亿,产出还是零,所以很多企业宁可在物料上降成本,也不愿意去增加研发投入。
 
那么怎么掌握研发创造的规律呢?《深度转型》这本书书中提到的“软价值”方法对大家可能会有一些启发,其中讲了创造性研发方法,创新体验价值和场景的方法等。
 
举个例子,1931年冬天,正是美国大萧条时期,可口可乐卖不出去。可口可乐公司于是找了个艺术家,重新创造了圣诞老人——就是现在大众所看到的红色的圣诞老人,在那之前,什么形象和颜色的圣诞老人都有。可口可乐公司用自己产品代表性的红色和白色重新创造了圣诞老人,让他给孩子们送去可乐。从那以后,人们在冬天也开始喝可乐了,这是通过场景创新创造了新需求。
 
体验价值创新也能创造新需求,梵高的画二百年前不值钱,现在值几千万、上亿美元,画没有变化,变化的是人们的体验和文化潮流。如何把握文化潮流、顺应文化潮流、推波助澜让自己的产品给人们带来更多更好的体验,也是价值创造。
 
软价值时代,价值不仅在生产端产生,也可以在需求端创造。研发价值是生产端创造的,场景价值、体验价值则是在需求端创造出来的。企业要做硬价值的制造者,更要做软价值的创造者,因为人们的大部分需求:手机、汽车、衣服……它们的软价值占80%,而硬价值只占20%。
 
问:您很强调软价值,根据我的理解,像奈雪、喜茶、完美日记这些企业是具有“软价值”的,但它们近几年都在减少门店或者是下调价格;聚焦于下沉市场的品牌,像拼多多、蜜雪冰城反而都发展得比较好。李克强总理也说过,中国有6亿人月均收入是低于1000元的,那么中国发展软价值的土壤成熟了吗?
 
滕泰:当然成熟了,《深度转型》这本书的副标题是“大分化时代中国怎么办”,现在有人认为消费升级了,因为宝马、奔驰等名牌消费额越来越多;也有人认为消费降级了,就像你刚刚提到的现象。实际上消费降级和消费升级都不能描述当前的消费状况,正确的描述应该是消费分级,有消费升级,同时也有消费降级。消费升级是在选择软价值,消费降级是在选择硬价值,二者并行不悖。这说明社会分工越来越细了,人们的需求满足也越来越细化了,每个人都可以找到满足自己需要的产品。
 
问:我看过一个故事,一个领到补助金的非洲人,拿到钱可能不会买吃的,即使饿着肚子也会去买电视。就算收入不高,人也可能也会去消费一些有软价值的东西。
 
滕泰:人的需求是复杂的。
 
03 如何培养前瞻性思维,看清大势?
 
问:您提到企业家首先要看清大势,认清宏观格局。那么企业家如何真正理解所处的宏观环境?
 
滕泰:我讲个故事吧,在一个行业领袖闭门会上,很多企业家都在讨论生意为什么越来越难做,有强调资金链、供应链问题的,有说管理、产品创新和商业模式的,甚至有谈家庭传承的。
 
我一边听分享,一边想象了一个场景:假设明代的某一年,洛阳、长安等地商业领袖们也聚在一起开研讨会,讨论为什么生意越来越难做,是不是他们也会找到上述同样的原因?他们能想到真正让他们生意越来越难做的原因其实是东西方贸易路线的改变,是万里之外海上大船的运输效率远远超过马背和骆驼吗?如今这个时代的商业领袖们也觉得生意难做,除了资金、管理、产品、业务模式和家庭传承,他们能看到这个时代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吗?
 
中国乃至全球的经济现在处于一个大分化的时代,时代变了,如果你还守在原地,就会被淘汰。所以企业家一定要想好、看透未来经济转型的方向,不要站在原地。当很多人还在用罗盘来探索航线的时候,有人已经用卫星导航找到了新的发展路线。
 
问:您参与过两届总理座谈会,在建言献策或者这么多年的研究和观察里,有什么体会可以跟我们分享?
 
滕泰:作为学者,我们的研究需要有一定的前瞻性。拿经济周期举例,如果仅关注一些同步指标或者滞后的指标,等经济周期过去了才发现这个现象的话,对决策的作用就相对会小一些。
 
过去20多年进行宏观研究的过程中,我探索了一些具有前瞻性的指标,比如在2010年大家都很关心通胀,我参加了温总理的座谈会一个重要话题就是汇报通胀问题,当时碰巧做了六个专题研究,研究主要是通过探究物价的影响因素来预判经济形势,六个专题分别是货币、原材料、人工成本、工资、粮食,还有行业竞争格局。根据那些专题研究的结果,我推论那一轮通胀是短期的,会在2012年结束,事实证明这个判断是对的。
 
2021年三季度,我们连续发表多篇文章,判断这一轮欧、美通胀不是暂时现象,而是一轮长达三年的大通胀,后期还会引发经济衰退风险,2022以来我们的观点再次得到验证,相关预测方法和逻辑在今年初出版的《全球通胀与衰退》和《深度转型》这两本书中都展现。
 
问:正和岛服务着大量的企业家,对于企业家来说,怎么培养您提到的前瞻性思维,做出更有利于企业经营的决策呢?
 
滕泰:在理解经济运行逻辑的基础上,长期观察、关注一些前瞻性的经济指标,自然就会对经济有一定的判断力。前提还是对经济运行逻辑的理解,比如理解二十年一轮的房地产周期,同时关注一些居民收入增速、人口流向等经济指标,就可以大致判断现在的房地产处于什么阶段;理解了制造业的厂房设备和库存周期,可以判断结合产业更替、原材料库存、产成品库存和新订单的关系,来判断经济处于什么阶段。
 
影响经济的因素比较复杂,有人看PMI跌到50以下就说经济不好,PMI涨到50以上就说经济好,事实上二者关系是很复杂的。PMI有很多细分指标:原材料指标、库存指标、产成品指标、新订单指标等等。这些指标共同作用,影响下一轮周期是趋于补库存还是去库存,同时金融的收缩与扩张也会产生影响。所以我们判断的关键是把背后错综复杂的逻辑搞清楚,综合分析各种因素,尤其注意特定阶段最关键的指标,下一个明确结论。
 
问:您十多年前就在多家金融机构担任研究所长、首席经济学家等,还管理过百亿规模的基金,见证了资本市场的跌宕起伏,也做了非常多的研究预测。具体到普通人如何理财,您又有什么建议?
 
滕泰:首先,大类资产配置要分配好。如果在过去20年配置了中国房地产,毫无疑问是获益的,但今后可能就不一定,因为20年左右的房地产上升周期恐怕已经告一段落。未来中国的房地产会进入一个分化的周期,不同区域、不同位置的房子价格走势会不一样:核心城市的核心区域房价或许能保持增长,但是在一些三、四线城市,或人口流出的城市,未来房价可能是下跌的。对于很多年轻人而言,以前是买房好,既能居住还能增值,但未来可能是租房好。所以要跟着时代去转变理念。
 
其次,要相信企业家的价值创造能力。一般来说,股票这种权益类投资的长期收益会超过债券、固定收益,这在美国、欧洲过去一百多年的历史上都已经得到了验证。
 
虽然过去十几年中国的股票指数基本没有涨,但随着我们资本市场的治理结构越来越完善,经济增长的成果一定会体现在资本市场上,资本市场上的优秀企业会带给投资者丰厚回报。
 
如果自己能够选到优秀企业,自然要长期持有其股权;如果自己没有能力去选择,那么购买专业人士管理的公募基金、私募基金也不失为好的选择。但是不论是基金还是股票,都要与未来经济发展的方向相吻合,过去20年那种增长模式的代表行业的股票,比如房地产、基建、建材等增速下滑的行业,未来总体的投资机会越来越少;而新能源车、储能、光伏、风能、人型机器人、元宇宙、新消费等领域的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则孕育着很多新的机会。